一个道姑朋友

明明是你离开没说再见,却还嫌他有那么多抱怨


年华远方还有诗

RiverLee:



【1975】




“伯贤,你想不想吃点好的?”


想,怎么不想。


食堂每天两个萝卜炖出来的汤、又糙又干的饼子快要将舌头撕得粉碎,可是家里穷得连白菜根子腌的咸菜都带不起,况且人饿极了,什么都吃得下去,谁还管好不好的,有的吃已经很不错了。


边伯贤不怕别人觉得他没出息,他连半夜做梦都流着口水,只是这话他说不出口,在地里牛一样累死累活的人为了他念个书吃的还不如这些,他没资格嫌弃。


“不想。”


朴灿烈嘴里叼着狗尾草,长长的嘘了一声。


“你就装吧。”


洗到掉色的红背心松垮的挂在身量未足的少年身上。他真瘦,盛夏的高温催生的汗水,粘满了嶙峋的肩膀。


“刘老头儿家养的鸡总在生产队的草料堆里下蛋,运气好,能摸到两个。”


朴灿烈竖着两个手指头,那上头还留着柴刀磨出来的茧子。


“真的?”


“我骗过你?”


边伯贤摇了摇头。


朴灿烈从来没骗过自己。


“要说运气好,还得是去年我在南山打柴,一扇刀下去,呼啦啦飞出好大只野鸡,撒丫子就跑啊,我追了半天没追上,再回原先的草堆,你说怎么着,整整十八个野鸡蛋!有的还裂着缝,眼瞅就要出小鸡。”


边伯贤听得入神,忍不住插了句嘴:“那后来呢?”


“都吃啦!”


“不是说有小鸡吗!”


“野鸡出了壳就没人追得上啦,所以都吃啦!”朴灿烈说着,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再没有比那更好吃的了!”


边伯贤差点被气哭了。


“朴灿烈,你就知道吃!”


背心少年被吼了一嗓子,难堪的挠了挠头:“那你还去不去和我摸鸡蛋了?”


“去……”


两个人顶着日头找了一个中午,别说鸡蛋了,连个鸡毛都没看见。


“刘老头儿养了全村最懒的鸡!”


“人家肯定把蛋下在自家窝里了!”


边伯贤累瘫在草垛上,朴灿烈气急败坏的又骂了两声,逮到个小土洞,拿小棍一顿乱挖出气。


“伯贤,你看!”


闷闷地哼了一声,边伯贤翻过身没有理他。


“我说你看看我啊!”


“干什么?”


没好气的拧过头,却看见朴灿烈手里拎着个巴掌长的刺猬:“我挖出来的。”满是自豪的,邀功的语气。


“你把人家窝给拆了!”


“那怎么办,大不了,我养它。”


边伯贤扬手的抽了他脑袋一下:“你是不是傻,你给他吃啥!你自己都吃不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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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酷暑就要殆尽的时候,边家的老爷子害了病,家里没有钱买药,想把牛卖了,老人家说:你要是卖牛,我就找一口井跳下去。牛是秋天给娃娃的学费,咋的也动不得。


边伯贤听完闷头冲出了逼仄的房间,蹲在墙根底下嚎啕大哭。


贫穷与疾病,是这个年代没人能与之抗衡的恶兽,就算眼睁睁的看它粉碎掉你看重的一切,也无可奈何。


信仰成为泡影,哪怕是在泥泞中挣扎了一辈子的人,最后也可能只落得一张草席,一句,认命。


边伯贤不想认命。


“伯贤……”


朴灿烈端着个大大的瓷碗,突兀的出现在院子门口。


胡乱抹了把脸,边伯贤哑着嗓子问:“干啥?”


“我听老师说过,刺猬能入药,就叫我娘……”


他说到这里突然开始哭。


原本蹲在墙根的少年几步冲了过来,狠狠踹了朴灿烈一脚。


“你咋舍得!你咋舍得杀了他!”


朴灿烈被踹了一个趔趄,手里却死死护着碗,洒出来的汤汁把皮肤烫红了一大片:“要是你爷爷喝了这刺猬汤能好,那就值了,算我和这畜生没缘分。”


两个少年倔强的对峙着,年轻瘦削的身体,挤满了无所适从的悲哀。它们像刀刃豁开了胸膛,心脏每跳动一下,就牵动到处的筋骨,痛得难以名状。


以前总是吵吵着吃不饱的朴灿烈,百般节省着口粮来养这只畜生,边伯贤还笑他和一只刺猬称兄道弟,现在却觉得,连张嘴安慰,唇齿间都是散不去的苦味儿和讽刺。


“你快拿去给你爷爷喝,不要让它凉了。”朴灿烈咧着嘴,那是个叫边伯贤一辈子都会揣在怀里的笑容,像烙铁留在心口的疤,他人去哪,就带到哪。


“灿烈啊……”


“我没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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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挥手赶走了聒噪的、还念着盛夏的知了,而边伯贤戴着孝,揣着家里卖牛换来的学费,继续在中午闷着头喝寡淡的萝卜汤,吞咽扎嘴的大饼子,在晚上喝几乎可以叫白开水的苞米面儿糊糊。


他知道,如果不想认命,那就得熬,得挺。因为人生总会教会你,如何在贫穷,在歧视中挺直自己的脊梁。


朴灿烈也一样。甚至连到县里参加篮球比赛,他都要顶着夹杂在喝彩声中的嘲笑与不屑。


他知道操场上的同学笑什么,无非是自己白布缝的短裤,还有脚上这双沾着泥的黑布鞋。他买不起带红条纹的运动裤,也没有像样的球鞋,所以哪怕他三分投得最准,速度最快,都抵不上这一身行头惹人眼球。甚至球赛结束,在人群渐渐散去的时候,他还能听到:哪有穿布鞋打球的,简直是个笑话。


他尴尬且无措的立在操场中间,瞬间空旷的场地掠过阵阵北风,后背上细密的汗水被吹得冰凉,背心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黏腻难受。


边伯贤把手指塞进嘴里,来了一记响亮的口哨声。


“没有比你更优秀的球员了。”


他伸手使劲把朴灿烈箍在怀里,两副骨头把对方硌的生痛,却没人愿意松手,也没人打算推开。


“我的确什么都没有,随他们说去吧,没关系的。”


“你有我啊。”


像是两只带着刺却又想互相取暖的小兽,他们好不容易在贫瘠的土地上寻觅到彼此,所以就算被刺痛着,也不顾一切贴近,再贴近,分享来自对方的,带着血的热度。


我有你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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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之前,朴灿烈和边伯贤一起坐车去了北海看在那里改造的朴家大哥。


在边伯贤的记忆里,那是个身量瘦削的年轻人,写得一手极漂亮的钢笔字,原先是大队的会计,后来因为犯了错误,被关进了北海监狱,伸出手算算,已经十二年了。


“我记得他教我背过悯农,小时候笨得要死,他却从来都不生气。当年他被带走的时候,还哄我说马上就回来,让我照顾好爸妈,却没成想这一晃就是十多年,连他长什么样儿都想不起来了。”


边伯贤悄悄叹了口气。


然而到最后,他们并没有见到朴大哥。他只是捎了话出来,说自己很好,不用惦念,还托人买了一筐拳头大小的馍馍,叫朴灿烈带回家,筐里留了张只写了四个字的纸条,孝敬爸妈。


边伯贤瞥了眼,字迹异常清瘦,倘若字如其人当真,在里面的日子定然也十分清苦。


朴灿烈攥着字条,嘴里塞的馍来不及嚼,他就那么鼓着腮帮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边伯贤就安静的陪着,帮他顺背,递水,什么也没说。


回去的时候,在火车站碰到个边抓虱子边唱歌的乞丐。


“你在唱什么?”


“南山南。”


“很好听。”


“好听要给钱的。”


乞丐拿袖子抹了抹脏兮兮的脸,很认真的看着边伯贤。


“我只有三毛钱,是一会回南山的火车票钱。”


乞丐像是被他的实话逗笑了:“那这首歌算我送给你的吧。”




他不再和谁谈论相逢的孤岛


因为心里早已荒无人烟


他的心里再装不下一个家


做一个只对自己说谎的哑巴


他说你任何为人称道的美丽


不及他第一次遇见你


时光苟延残喘无可奈何


如果所有土地连在一起


走上一生只为拥抱你


喝醉了他的梦,晚安


他听见有人唱着古老的歌


唱着今天还在远方发生的


就在他眼睛里看到的孤岛


没有悲伤但也没有花朵


你在南方的艳阳里


大雪纷飞


我在北方的寒夜里


四季如春


如果天黑之前来得及


我要忘了你的眼睛


穷极一生,做不完一场梦


大梦初醒荒唐了这一生


南山南,北秋悲


南山有谷堆


南风喃 ,北海北


北海有墓碑




“好听吗?”


“好听,但是听不懂。”


边伯贤还想再说什么,就被穿出人群的朴灿烈一把扣住了肩膀。


“吓死我了,以为把你丢了。”


“不会的,我会找到你的。”


边伯贤笑了一下,回身郑重的和乞丐道了别。乞丐并没有理会,他只是反反复复的唱:大梦初醒荒唐了这一生。




【2015】




朴灿烈计划着清明回老家南山扫墓。


他的风湿越来越严重,腰疼的坐不直身子,无论西药还是偏方都用了不少,却始终不见好转,还弄了一身散不去的味道。


大女儿谈了个男朋友,因为孩子她妈一定要男方全款在市区购置套新房,会亲家不欢而散,婚期一拖再拖,女儿干脆不回来住了。


小儿子毕业两年待业两年,成天玩电脑,一日三餐要他妈给端到面前才肯吃,朴灿烈几次想揍他一顿都被妻子拦住,后来也懒得管了,就当没生过这么个儿子。


年轻时没命的工作大概超了负荷,这副身体到了年岁就愈发不中用起来,夜里总是做梦,梦到十几岁的时候在南山砍柴,摸鸡蛋,梦到养过的刺猬和那场篮球赛,也梦到过边伯贤,只是无论如何看不清他的脸。


朴灿烈高考落榜去了东北打工,边伯贤入了伍。起初还有书信往来,只是渐渐就断了联系,到后来朴灿烈结婚,连张请帖都没送过去。


那个年代没有留下照片,想一个人就只能放在心里惦念,但终归敌不过时间打磨日渐浅淡。


朴灿烈在清明的时候一个人坐上了去南山的火车,妻儿嫌路途遥远都不愿跟着,他乐得清静。


南山还是老样子,不够发达富裕,好在尚存几分淳朴好客。


当年的老同学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肉兔养殖场,为了招待他宰了只雪白雪白的兔子,朴灿烈直呼鲜美赞不绝口,忽然就想到以前和边伯贤一起去林子里抓野鸡的事儿。


“我几十年没回来过,咱们那些老同学都怎样了?”


“还能怎样,凑活活呗,顶数你混的最好,有车有房的,还换了城市户口。”


老同学闷了口自家酿的山葡萄酒,摇了摇头。


“那边伯贤呢?”


朴灿烈夹着块兔肉,笑着问道。


“死了。”


筷子一松,肉掉进酒杯,驼色的毛衣上溅了好几处深紫色的酒渍。


“83年洪水的时候死了那么多官兵,没几个找到尸骨的,就在北海稀里糊涂的立了个碑。”


那天朴灿烈喝得酩酊大醉,躺在炕头,眯着眼睛唱歌。




南山南,北秋悲


南山有谷堆


南风喃 ,北海北


北海有墓碑



重要事情说三遍,鹿哥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表面上的东西知道就好,不需要太较真


好想念十二个人的EXO